那个骄阳一样的少年死了?
  饭后的客厅,气氛有些微妙。
  谭屹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,双腿交迭,姿态放松。新换的白衬衫洁白如雪,温润的眉眼间带着长兄独有的宽和。
  他端起茶盏,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目光落在谭征的脸上。
  “阿征,听说你前阵子胃又疼了?”
  谭征:“小毛病而已,大哥不用挂心。”
  “事再多,也大不过身体。最近上面在收紧。陈家那边也很微妙,步子放缓些,你也正好休息休息。”
  谭屹放下茶盏,语气随之深远了几分。
  谭征点头应下。
  谭屹微微颔首,视线自然地滑向一旁的谭司谦:“司谦呢?最近怎么样?”
  “下个月进组,去大西北吃沙子。好在风沙再大,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,熏得人头疼。”
  谭司谦勾起唇角,这话带着暗示,直指甄乔。
  谭屹似乎并不关心哪来的“味道”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:“前阵子我去那些偏远的区县调研,一路上的广告牌,倒经常能看见你。”
  “那是资本砸出来的,到是大哥管辖的地界,我这点名气算什么?”
  谭屹看着他,眼神深了几分:“声名在外,总是不自由一些。”
  谭司谦难得收起了平日的做派,正色道:“大哥,我懂的。”
  甄乔终于按捺不住,她贴近谭屹身边,身体柔若无骨地往他肩头靠,加入了对话:
  “对了司谦,我和广电那边的几个高层很熟。你明年的那个大奖,我帮你去走动走动,保证给你拿下。”
  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  谭司谦眼里划过一抹讥诮:“大嫂费心了。不过我谭司谦拿奖,向来只靠实打实的演技。”
  甄乔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。
  “乔乔也是一番好意。”
  谭屹开口了。
  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,面向甄乔,也稍稍避开了甄乔贴过来的重量。
  “都知道你一片好心。不过司谦想凭自己的本事在圈子里立足,做家人的,由着他去拼就好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甄乔的手背:“你手上有伤,这几天就安心养着。旁的事情不需要操心。”
  甄乔纵有不甘,在这样谭屹滴水不漏的体贴面前,也只能咽下。
  安抚完妻子,谭屹看向低头打游戏的谭家洛:“家洛,高叁累不累?”
  “大哥,我跟朋友组了技术团队,准备直接做游戏。读大学太浪费时间,我想早点创业。”
  谭征和谭司谦的目光,同时落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幺身上。
  谭屹眼底却透出赞赏:“想做自己的事业,大哥支持。”
  谭家洛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但家洛,建大厦得先打深地基。当年沉骁尧边读研边创业,我相信你会比他做得更好。”
  沉骁尧的游戏公司是个传奇,算法和传感器垄断了全球虚拟现实赛道。谭家洛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  他抿紧唇,不再争辩,闷声道:“知道了,大哥。”
  说话间,少年的余光隐秘地扫向一旁端着茶盘的黎春。
  ……
  黎春穿梭其间,添茶、倒水,像一块冷硬的黑色背景板,将所有暗流隔绝在制服之外。
  主家不问,管家不语。她只能用余光注视着谭屹。
  看他用最温和的语调,游刃有余地操纵着这台庞大的家族机器——指引谭征,提点司谦,压制家洛,又四两拨千斤地挡回甄乔。
  他早就是一个极其高明的上位者了。
  他懂所有人,可他自己呢?那颗藏在温润皮囊下的心,不累吗?那些在基层熬过的苦,一路拼杀的血雨腥风,他总是轻描淡写。
  黎春眼底泛起一丝涩意,随即又自嘲地垂下眼睫。她一个管家,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他?
  几人消食,移步后苑。
  粗壮的香樟树下,旧秋千在风中轻晃。那是谭屹亲手画的设计图,也是这群天之骄子与她这个管家女儿,为数不多的无忧岁月。
  甄乔看着这片略显古朴的园子,嫌弃地皱起了眉头。她指着那棵香樟和旁边的几株腊梅开口。
  “屹,这院子里的树也太老气了。明儿我让人把这些都挖走,换成南美空运过来的巨型龟背竹,再弄个欧式喷泉。”
  谭司谦嗤笑:“大嫂是打算把这里改成暴发户的植物园?”
  甄乔气急,转头看向谭屹,“老公!”
  谭屹负手立在树下,看着旧秋千,神色难辨。
  “谁敢动这里一根草?!”谭家洛炸了毛。
  谭征按住四弟的肩,看向黎春:“黎管家,你怎么看?”
  黎春上前一步。“南美洲植物属于热带喜湿喜阴植物,S市秋冬干冷,强行移植不仅存活率极低,后期维护成本也高昂,极易滋生热带病虫害,对谭宅的木质建筑结构会造成威胁。”
  她继续说道:“此外,谭宅的园林设计出自国宝级大师之手,讲究的是‘四时之景不同’的江南风骨。若强行加入欧式喷泉与热带植物,在风水与动线上,都会破坏原有的意境。”
  一番话,有理有据,无从辩驳。
  甄乔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  “你……一个管家,敢质疑我?!”
  “好了,乔乔。”谭屹出声了。
  他走过去,动作轻柔地揽住甄乔的肩:“黎管家也是出于专业考量。你脚上有伤,我扶你回去休息。”
  从始至终,他没看黎春一眼。
  黎春立在原地,定定地看着他们相偎离去的背影。
  ……
  黎春回到位于一楼的管家卧室,反手锁死了门。
  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只有电脑显示屏散发着幽微的蓝光。
  屏幕上,是一个极度加密的文件夹。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:
  一样,是甄乔在AN酒店,与那个神似谭司谦的陌生男人走入电梯的照片。L调查,男人叫余骞,是个打着“小谭司谦”名号博出位的新人。
  另一样,是一份电子化验单。从甄乔房间垃圾桶的纸巾碎屑上,检测出了高浓度的催情致幻剂成分。
  可是……这些还不足以把甄乔钉死。
  而且,谭屹对甄乔如此温柔体贴,如果他真的很爱甄乔呢?
  黎春咬紧了唇。
  如果那个家破人亡的梦境是真的,那她必须早点行动,拔除隐患!
  她熟练地调出一个新注册的海外匿名服务器。
  将照片和化验结果打包。收件人:Tan.Y
  这是他的私人邮箱。
  设置定时发送。
  按下“回车”键的那一瞬,黎春仿佛抽干了浑身的力气,瘫软在椅背上。
  *
  傍晚用餐,黎春特地站到了谭屹身后不远处。
  “嗡——”极轻的震动。
  时间卡得刚刚好。谭屹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,随手拿起。
  隔着几步的距离,黎春清清楚楚地看到,他的指尖点开了附件照片。
  视线触及屏幕的瞬间,谭屹捏着手机的指骨猛地绷紧,动作有半秒的僵滞。
  可下一秒,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。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  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  “老公,怎么了?”甄乔凑近。
  谭屹偏头看她,眸光深邃而平静,唇角甚至挑起一抹温润的笑:“没什么。”
  说罢,他自然地夹起一只虾,剥去虾壳,放进甄乔的瓷碗里。
  黎春的心,却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。
  他看到了。那是他妻子不轨的铁证。可他竟然……毫无反应?
  黎春死死盯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只觉后背爬上一阵入骨的寒意。
  那个曾经干净到耀眼的少年,也许早就死在权力的攀爬里了。此刻端坐于此的,是一个城府极深、她无法窥探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