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检查
  轿车逐渐驶离地下搏斗场所在的破败街区,窗外的景象逐渐由昏暗杂乱转为明亮有序。
  季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窗外——路灯整齐排列在道路两旁,橱窗透出温暖的光,偶尔有行人走过。这些寻常画面,对她而言却是陌生的风景。
  “老陈,先去医院。秦薇,你联系一下。”裴颜突然对前座的司机和助理吩咐道。
  “好的,裴总。”助理秦薇应道。
  季殊闻言,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。医院,这个词勾起的记忆并不好。
  裴颜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,出声道:“你刚才被摔得不轻,需要检查。”
  不是商量的语气,而是陈述事实。这简短语句里透出的,是裴颜一贯的掌控欲,和几分刚刚萌生的、对所有物的责任感。
  季殊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她确实感到胸口发闷,每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。
  四十分钟后,车辆驶入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。即使在夜色中,也能看出其气势恢宏的轮廓,现代而冷峻的设计。
  “明德国际综合医院”的标识赫然显现,这是裴氏集团旗下、A国规模最大且实力最强的综合性私立医院。
  车子没有走正门,而是沿着一条专属通道直接驶入地下车库,停在一部专用电梯前。整个过程没有停留,没有检查,显然裴颜在这里拥有最高权限。
  车门打开,两名医护人员已经推着一辆宽大舒适的轮椅等候在一旁。
  裴颜先下车,然后转身,朝季殊伸出手。
  季殊愣了一下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白皙修长的手,犹豫了一秒,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。裴颜的手微凉,但握力沉稳,将她稳稳扶下车,让她坐在轮椅上,还顺手将滑落的大衣重新拢好。
  裴颜示意保镖推着轮椅,一行人进入专用电梯。电梯上升,数字跳动,最后停在“V区”的楼层。
  电梯门打开,眼前的景象让季殊微微一怔。
  这里完全不像医院。没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,没有冰冷的白色墙壁和嘈杂的人声。取而代之的是宽敞安静的走廊,柔和温暖的灯光,优雅考究的装修。地面铺着吸音地毯,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。
  这是明德医院内专门服务特殊人群的最高级别区域,保密性、安全性和舒适度都是顶尖的。
  季殊却无端感到一阵心悸。再豪华的环境,也改变不了这里是医疗场所的事实。她对“检查”“治疗”这些词有着本能的恐惧——在过去那些年里,所谓的“治疗”往往伴随着更深的痛苦和羞辱。
  轮椅停在一扇双开门前。门自动滑开,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检查准备区,几位身穿干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在此。
  裴颜走到季殊面前,看着季殊有些躲闪的眼神,伸手握住了季殊放在膝上的手。
  “季殊。”裴颜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。
  季殊抬眼看她。
  “这里很安全,没有人会伤害你。”裴颜一字一句,清晰而肯定,“你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,让我知道你的身体到底有哪些损伤。这是为了你好。”
  季殊抿了抿唇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  “我会在这里等你。”裴颜继续说,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,“你配合医生做完所有检查,出来就能看到我。”
  季殊看着裴颜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冷静的承诺。很奇怪,这种冷静反而让她更愿意相信。
  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是,家主。”
  裴颜松开手,站起身,对为首的医生微微颔首。医生会意,上前温和地对季殊说:“小朋友别怕,很快就好。”
  季殊被护士推进了里面的检查区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裴颜的身影,但她的话还留在耳边。
  接下来的时间,对季殊而言是一种缓慢的煎熬。
  检查区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分割成不同的功能房间。她被换上宽松的检查服,然后接受各种仪器的扫描、探测、采样。医护人员都很专业,动作轻柔,言语温和,会在操作前简单解释要做什么。
  但季殊的身体依旧僵硬。
  冰冷的器械触碰到皮肤时,她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肌肉;被要求躺在狭窄的扫描床上时,窒息感几乎让她想逃跑;各种光线照射她的眼睛、皮肤时,她只能死死闭着眼,在心里一遍遍重复:家主在外面等她,做完就能见到她。
  抽血时,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让她猛地一颤。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抽出,填满一根又一根采血管,突然想起铁笼里喷溅的鲜血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默默在心里描摹裴颜的样子,借此抵抗不断上涌的眩晕与恶心。
  检查过程中,医生们不时低声交流,记录数据。他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季殊的皮肤上——那里新旧伤疤交错,有些已经淡化,有些依旧狰狞。但没有人多问,只是更仔细地检查每一处可能的问题。
  终于,最后一项检查结束。护士温柔地帮她处理了身上几处新增的擦伤和划伤,涂上清凉的药膏,贴上透气的敷料。
  季殊被推出检查区时,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的裴颜。
  裴颜转过身,目光在季殊明显疲惫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医疗团队。
  为首的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主任医师,他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恭敬地递给裴颜。
  “裴总,这是初步检查的详细报告。我们已经为季殊小姐处理了外伤,都是浅表的擦伤和划伤,一到两周就能痊愈,不会留疤。”
  裴颜接过报告,快速浏览,医生则在旁边低声解读。
  “从检查结果来看,季殊小姐目前没有严重的器质性损伤,只有一些轻微的炎症和营养不良。今天搏斗造成的轻微内脏震荡,通过休息和药物辅助,可以完全恢复。她的生命体征稳定,各器官功能正常,甚至可以说——”医生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的惊叹,“她的身体条件非常好。智力、骨密度、肌肉量、心肺功能数据都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,自愈能力极强,简直是天赋异禀。”
  裴颜的目光在报告上那些优异的数值上停留片刻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。
  果然,她没有看错。这是一块被污泥掩盖的璞玉,骨子里蕴藏着惊人的韧性和潜力。
  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苗子,若打磨得当,未来或许能成为她手中一把趁手的刀,或是一面可靠的盾。
  “但是,”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,“我们在检查过程中注意到,季殊小姐身上存在大量陈旧性伤痕。鞭伤、烫伤、动物咬伤、钝器击打伤、束缚伤、利器划伤……种类繁多,且分布广泛。从疤痕形态和时间推断,这些伤害发生在不同时期,最久的可能已经存在数年。”
  裴颜翻到报告后附的伤情分布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季殊身上各处的疤痕位置和类型。那密密麻麻的标记,让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  “此外,”医生压低声音,“在心理评估的初步观察中,季殊小姐表现出对医疗环境的紧张、对肢体接触的敏感、情绪调节能力偏弱,并且在抽血时出现明显的应激反应。结合她的伤痕,我们高度怀疑她可能存在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、解离障碍、焦虑障碍等与严重虐待相关的精神心理问题。但这需要更专业的心理医生进行长期观察和评估才能确诊。”
  裴颜沉默地听完,合上报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目光扫过不远处安静坐在轮椅里、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季殊。
  “开的药呢?”她问。
  护士立刻递上一个药袋,逐一介绍道:“这是消炎药,每日三次,饭后服用;这是治疗内脏震荡的中成药,早晚各一包;这些是外用药膏,针对不同类型的伤痕,有促进愈合的,也有淡化疤痕的;另外还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物,如果她晚上睡不安稳可以酌情使用……”
  裴颜对医疗团队点了点头:“你们辛苦了。今晚的检查,列为最高保密级别。”
  “明白,裴总。”
  随后,她转身走到季殊面前:“我们回家。”
  回家。
  这个词让季殊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  回程的路上,季殊因为疲惫,在车上睡着了。她歪着头,靠着车窗,呼吸渐渐平稳。裴颜看了她一会儿,示意秦薇调高车内温度。
  车子驶入裴宅时,已是深夜。
  裴宅坐落在城市近郊的半山腰,占地广阔,主体建筑是现代简约风格,大量运用原木、玻璃、金属和天然石材,线条干净利落,透着一种低调的高雅与冰冷。
  这里的安保系统是顶级的,高墙、电网、隐蔽的监控探头、红外感应、24小时巡逻的安保团队,以及更深处不为人知的防御措施,将这座宅邸包裹得如同铁桶。
  裴颜为季殊安排了一间位于二楼东侧,采光极佳、布置舒适的卧室,指派了数名细心沉稳的女性佣人专门负责照顾季殊的饮食起居,并明确指示:“她有任何情况,立刻向我报告。”
  同时,一道隐秘的命令被下达:动用裴家的情报网络,尽可能详细地调查清楚季殊的所有经历和来历。